她還不會說話,但我聽懂了一些
照顧她的時候,我順便認識了自己

歡迎回到《非正式寫作》理解複雜世界,前往那尚未被命名的自己。
圓仔滿三個月啦 (試用期通過🥳)。從月子中心回來,也過了大概兩個月的時間。
兩個月聽起來不長,但當中充滿了各種心情起伏(辛酸血淚):第一次在家裡幫她洗澡 (超怕沒扶好)、把嬰兒床的高度調好、買齊消毒鍋、溫奶器和各種之前不知道存在的配件。
帶她去打預防針,看著針扎下去的那一秒她整張臉皺起來,然後全力以赴的哭聲。回家以後量體溫,38 度,再量,38.7,猶豫著該不該送急診。
還有每天都在觀察的事:她這一餐喝了幾 cc、睡眠週期是不是慢慢在拉長、半夜那一次到底是餓了還是只是驚醒、今天有沒有大便!
記錄、調整、嘗試建立某種規律,然後隔天她又將其徹底推翻。
上次照顧嬰兒已經是八年以前,很多細節早已模糊。這次,我用更成熟的自己,再重新體驗一次奶爸生活。
一個五公斤、不會說話、只會依依嗚嗚、還不懂得什麼是情緒的圓仔,怎麼用她的存在教會我一些東西。
《非正式寫作》探索並理解當代世界的多面向特質。
週一更新。馬上訂閱,與 1700+ 位讀者一同升級 ⬆️
不修飾的能力
她張開眼睛,光線是新的。聲音是新的。溫度的變化是新的。
我的臉靠過去,對她來說是一整個世界突然移動了。她的身體裡有各種她無法命名的感覺:脹氣、餓、想睡但睡不著、尿布濕了但她不知道那叫「不舒服」。
她唯一的表達方式,就是哭 (當然她也會笑,但哭佔大多數)。
嘗試這樣想的時候,我發現她的哭鬧其實非常合理。她不是在找你麻煩,她是一個人面對著一整個陌生的世界,她能做的,就是用全身的力氣告訴你:Something wrong!
其實大人也是一樣,我們只是學會了不哭而已。
我們不舒服的時候,並不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舒服;我們焦慮的時候,也不一定說得出焦慮的原因。差別在於,我們學會了用語言替不舒服找一個名字,社會化地將反應修飾得體後再拿出來。
嬰兒不會,她不會修飾、不會壓抑、不會考慮你方不方便,她會把所有的感覺,不經思考地丟出來。
有時候看著她哭,我心裡會想:「這種直率的能力,我也曾經擁有過嗎?」。
//
必須面對的無能為力
帶她去醫院打預防針的時候,小孩子的哭聲此起彼落。但圓仔的哭聲,跟別人家小孩的哭聲,是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隔壁的嬰兒哭,我可能只是皺個眉頭。但圓仔一哭,我心跳會加速,肩膀會繃緊,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。
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,嬰兒的哭聲本來就是設計來激起父母最強烈反應的,這是埋在基因裡的機制,幾萬年前就寫好了,無法抵抗。
.
在成人的世界裡,我們太習慣這種模式:你做了什麼,就會得到一個對應的結果。你努力,會有進度。你投入,會有回報。就算結果不如預期,至少有一個明確的反饋讓你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調整。
嬰兒不是這樣的。
你可能試了五種方法:換尿布、餵奶、拍嗝、換個姿勢抱、放白噪音 — 她還是在哭。這種「全部試過了還是沒有用,甚至連反應好像都察覺不到差異 (都是哭XD)」的狀況在成人的生活裡其實很少見。
就算遇到了,你通常可以選擇先離開、先放著、明天再處理。
但她是你的孩子,你沒辦法登出。
然後你開始不自覺地找理由。為什麼阿嬤抱的時候她就不哭?為什麼爸爸一接手她就崩潰?是不是她不喜歡我?你把她的哭聲變成了一種對你的評價,好像她在用哭聲告訴你:你不夠好。
但她沒有這個意思。她甚至還不知道「喜歡」跟「不喜歡」的差別。她只是在那個當下,因為某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,需要用哭來處理。
.
面對必須面對的無能為力,我學到兩件實際的事:
一是轉換空間。
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,嬰兒床、遊戲墊,然後離開那裡,哪怕只是走到陽台站兩分鐘。不是不管她,是讓自己的神經系統先從那個警報模式裡抽離出來。
二是給自己一點時間沉澱。
不急著馬上做下一個動作、試下一個方法。有時候你愈急著解決,反而愈焦躁,嬰兒其實感覺得到你的焦躁。
.
但說實話,就算知道這些,我還是會被哭聲燒到,快要牙起來。
我後來發現,這些被 trigger 的瞬間,是最值得回顧的時刻。不是去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麼,而是去觀察:為什麼這個場景會讓我有這麼大的情緒?是因為她的哭聲,還是因為我對自己有一個「應該要搞定」的期待?
一旦我看清楚了,下次再遇到同樣的場景,不一定會比較不煩,但會比較快知道那個煩是從哪裡來。我不會再把煩丟還給她,也不會再把它丟給旁邊那個跟我一樣累的人。
圓仔用她的哭聲,逼我去面對一些我在成人世界裡可以一直繞開的東西。
//
兩個不同的模型
在這兩個月裡,我跟另一半之間最容易起摩擦的時刻,不是誰做得比較少,而是她的做法跟我不一樣。
她哄睡的方式跟我不同。她拍嗝的節奏跟我不同。她判斷「這次是餓了還是想睡」的直覺,跟我的對不上。有好幾次我在旁邊看著,心裡冒出一個聲音:「這樣不對吧?」—當然,她也會質疑我的做法。
但,什麼叫「對」?
圓仔不會說話。她不會告訴我們「爸爸的方法比較好」或「媽媽的比較有效」。我們兩個面對的,是同一個未知。一個無法描述自己感受的小生命。我們唯一的方式就是不斷嘗試:這樣抱有沒有用?這個角度她會不會比較安靜?奶溫調高一點呢?
這像是在訓練一個神經網路,我們輸入各種嘗試,觀察她的反應,慢慢摸索出一組對應關係。哪些 input 會得到比較穩定的 output,哪些組合在特定情境下比較有效。
關鍵是,我和圓仔之間訓練出來的模型,跟太太和圓仔之間的,是兩個不同的模型。
資料不同、參數不同、訓練的情境也不同。太太半夜餵奶的時候累積的經驗,與我下班後陪玩的時候累積的,本來就會訓練出不一樣的判斷。我覺得「這樣才對」的方法,是我自己的模型 matching 出來的結果,不代表它是唯一的正確答案。
我後來慢慢學會的一件事是:當我把圓仔交給另一半的時候,就真的交出去。
不在旁邊盯著,不在心裡默默評分,不因為她的做法跟我不同就覺得不放心。
去休息、去外面走一圈、去做任何能讓自己暫時從那個高度警戒的狀態裡抽離的事。不是因為我不在乎,是因為我繼續待在那裡、帶著自己的標準去看她的每一個動作,對誰都沒有幫助。
她有她的方法,而那個方法是她用自己的時間、自己的嘗試、自己的挫折換來的。跟我的不一樣,不代表比較差。
如果雙方都能接受這樣的不同,找到各自的平衡點,很多不必要的摩擦就不會發生。
//
或者寫不完也沒關係
寫到一半,圓仔又大哭了。
我把筆電闔上,走到房間把她抱起來,我讓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,開始在客廳走來走去、輕輕搖。
大概走了十幾分鐘,她的哭聲慢慢變小,呼吸慢慢變沉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肘從她的脖子下方慢慢移出來,換成手掌托住她的頭,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屁股,抬起來越過床圍,慢慢放下去。
她扭動了一下。我趕緊固定她的奶嘴,另一手想趕緊用肚圍把她的手裹起來 (避免驚嚇反射,一下又被吵醒)。
不幸的是,她頭一扭,奶嘴掉了!
她驚覺有動靜,開始掙脫肚圍。然後她徹底醒了 … ,再度嚎啕大哭。
我想起了,這是她唯一的表達方式;我想起了,這是我必須面對的無能為力;我想起了,在我無法接住自己的心情時還有另一個模型可以支援 ~
我把她重新抱起來,繼續走。
這個循環,已經第三次了,也許等一下還會有第四次,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的是,她終究會睡著,而我終究會回到這張桌子前面,把這篇電子報寫完。或者寫不完也沒關係。
//
🔍 工人智慧猜你也喜歡
與 Browny 聯繫
這是你第一次來嗎? 訂閱 (免費)
在 LinkedIn 上追蹤我以獲得更多見解
進一步瞭解 Coffee Chat & 45分鐘職涯診斷與策略諮詢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