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著導航走,不代表你認得路
當 Agent 接管執行,主動性是怎麼在不知不覺中被抹平。

歡迎回到《非正式寫作》理解複雜世界,前往那尚未被命名的自己。
距離上次出刊又過了一個多月,執行力如此廉價的時代,我卻提不起勁執行。
一方面,隨著小女慢慢長大 (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),下班後要分擔陪玩、餵奶、洗澡的工作,東弄西弄到她上床睡覺基本上我也差不多快沒電了。
另一方面,世界進展得太快:以前軟體一兩個月更新一次,現在跟 Claude 一輪對話都還沒結束,就跳出 Relauch for update 的彈窗;各種 AI 加速了XXX幾倍的技巧、新商業模式的誕生、組織協作的方式將徹底翻轉、等等等等...。
在這個被宣稱大破大立的時代,我感覺像是在滾輪上奔跑的倉鼠,怎麼跑都沒在前進。
為了在滿溢的資訊洪流中生還,我也弄幾個 Agent 做我的守門人 (詳前文)。原本預期我只要像個老闆一樣,每天聽他們跟我報告,就能精準地掌握關鍵消息。省下更多時間,獲得更多靈感,更有產出 (Productivity!)。
但,這並沒有發生。就結果來看,是一個多月的零產出:我的主動性 (agency) 受到了侵蝕。
工具塑造我們
我們先塑造工具,工具隨後塑造我們
將決策(判斷哪些是高訊號文章)交給了 Agent,雖然抑制了雜訊,卻也同時抹平了意外和驚喜。
Agent 根據 instruction (我定義好的偏好和感興趣的寫作議題) 篩選給我的資訊,大體而言和我審美偏好是蠻一致的。
但是在每篇選文中,Agent 所附上的「意圖」(解釋為什麼做這個選擇) 和建議的行動事項 (建議寫作方向),實在過於相似 (像是不斷地 echo 我給它的 instruction)。
看著看著反而覺得有點膩了。本來可以帶給我靈感的素材,卻因為這股膩的感覺,澆熄了我書寫的慾望 (可能是懶的藉口)。
當執行變得廉價,好奇心、主動性還有品味的原則是新的稀缺1。問題是,當執行力走向豐盛,我們空出的餘裕該如何餵養這三個稀缺?
又或者,這些餘裕的背後,隱藏著什麼我們難以察覺的交換?
AI 將帶來前所未有的繁榮論點之下,我不禁質疑:人的主動性(agency)真的可以脫離執行而存在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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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品味的永久底層?
技能是透過克服困難鍛鍊出來的,而智慧系統正好移除了那些能使我們成長的挑戰
另一件關於品味的事情也令我感到困惑。
最近組織開始積極導入 AI,在越來越多的場合可以看到 AI 輔助簡報生成的痕跡。那是一種比模版更加微妙的東西:「我好像看了所有的東西卻又什麼都沒有真的看到的感覺」。
每當遇到這類簡報,我就得花更多力氣在講者的論述上。簡報失去了引導作用,只是像個漂亮的花瓶擺在那邊。
Figma 的 CEO 警告:盲目將決策交給 AI,將創造出一個「零品味的永久底層」,充滿了看似合格、語法正確,但毫無靈魂的平庸產物2。
「不要將你的大腦外包給 AI」這樣的論述並不少見,但我們真的將決策完全交給 AI 了嗎?
現在的 Agent 很聰明,在實際執行之前會主動收集足夠多的 context,如果你要求他寫一篇文章,它會向你提問:敘事結構是什麼、目標受眾是誰、想傳達的核心論點、文字表達風格,等等...。
我們在與 Agent 互動的同時,不也是我們展現決策、發揮人類判斷力的時候嗎?
創造出零品味的平庸底層,是不是言重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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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做選擇」不等於「做」:被犧牲的作者身分迴路
「做選擇」和「做」有著巨大的差異,這便是微妙之處
以交通為例,要從 A 點移動至 B 點,「做選擇」與「做」的差異在於:
打開導航讓 AI 幫你做路徑規劃,然後你來「選擇」要走哪一個選項,選好以後就
無腦按照 AI 的指示走。看著地圖,自己決定要怎麼從 A 點走到 B 點,然後實際去執行,並隨時透過手上的地圖校準。
導航技術的出現,將「移動」這件事的摩擦力降得很低,但是移動的「品味」也因此被抹平了 (所謂品味,就是具備精確的判斷力,能釐清哪種選擇最適合當下的情境、受眾與時機3)。
老練的計程車司機經常能「跳脫標準」來做判斷,根據特殊的需求做出不一樣的路線選擇。
神經科學指出,人類的能動性建立在一個「作者身分迴路」上:《意圖》→《行動》→ 《預測》→《結果符合預期》→《產生「這是我造成的」的歸屬感》。
我試著將這個迴路用流程圖的方式表達出來。與之做為對比:當 Agent 介入這個流程以後,這個品味建立的閉環是如何被隱晦的犧牲掉了。
這個斷點,可以分三個層面來看:
一、沒有行動,就沒有真正落地的預測
當你看著地圖,自己決定下一個路口該往哪裡走的時候,你的大腦其實已經先走過一遍了。每一個轉折,都在心裡模擬過。
於是,針對你即將採取的行動,一個預期悄悄生成了:轉過去之後,應該會看到什麼。
這個預期是整個迴路的起點。
如果你只是從導航給的幾條路線裡挑一條,然後跟著指示走,這些細節就全部消失了。
它給你的是一個全有/全無的選項。你沒有參與其中任何一個轉折的生成 — 於是也就沒有任何一個細節,能拿來當作回饋的支點。
這解釋了一件事:照著導航走不代表你就認得這條路。
因為它從來沒有在你的認知裡,形成過一次足夠強的預測、比較與校準。沒有形成認知,就沒有閉環 — 也就無法為產出的結果,建立任何歸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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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模型也能比較,只是力道差得太遠
你可能會說:當模型產出的結果不理想的時候,我也能拿它跟我心中的標準做比較,把這個落差在下一輪互動反饋給模型,請它作調整。
可以。但那個比較,只發生在最後 (你只能比較 Agent 生成的結果,與你心中理想的結果)。
行動不是這樣。行動是在過程中做了無數次預測,而每一次預測,都在下一個行動得到回饋,於是產生無數次的比較。這些比較會回頭強化你的預測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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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你感覺到的,永遠多於你說得出來的
你只能對 Agent 產出的「結果」給予回饋。
你沒有辦法在它執行的過程裡,對某一個具體的動作說「這裡不對」。
有人會說,現在的模型有可解釋性輸出,你可以看到它每一步做了什麼。
可以看。但那不是你做的。
你沒有在那一步裡出過力,所以你也生不出對那一步的體感。你只能看,不能感覺 — 而回饋的原料,恰恰是感覺。
退一步說,從吞吐量來看,Agent 產出的速度遠高於人類 review 的速度,要求人對 Agent 行動的每一步給予反饋,基本上也是不可行的。
真實地做,跟看著一個 Agent 代替你做,中間隔的不是一層透明玻璃,而是好幾層抽象的犧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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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那個老練的計程車司機,他能給出什麼導航無法關注到的粒度:
這個時間走那條路,夕陽會直接打進眼睛
這位乘客抱著小孩,路況不好的巷子盡量避免
今天禮拜三,那間學校四點放學,路線經過那裡會塞
這些是只有實際行動時才會浮現的細節。
當你交付一件任務給 Agent:「幫我規劃從 A 點到 B 點最快的路線。」
它只能用當下的車流、距離這些基本的東西替你規劃。它規劃得不好,你也給不出更細緻的回饋 — 因為那些細節,在你的語言裡尚不存在。
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。而唯一能讓那些「不知道」浮出水面的方式,是親自去走一遍。體感沒有別的來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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組織裡的退化重力
即便我們能意識到「作者身分迴路」對品味的建立至關重要,要抵擋 Agent 秒端上的各種解決方案的誘惑,守住自己的判斷力,仍然是難上加難。
在複雜的組織裡,退化的力量遠比個人的警覺更為強大。
一個真正強健的組織,靠的不是表面的一致,而是建立在「建設性的歧見之上」。
當企業用自己的品牌準則、作業程序與歷史決策去訓練模型,最終產出的,是一套在某些層面比任何員工都更了解這家組織的系統。
當會議室裡最有說服力的聲音變成了一個語氣自信、流暢又看似無所不知的系統,「質疑它就彷彿是在質疑組織本身」。質疑的代價,從此不只是智識上的辛勞,更是一種身分與歸屬上的風險。4
當沒人感到能質疑它時,那道賴以維繫組織健康的歧見,就悄悄地失去了立足之地。
另外,人性天生就傾向卸載那些費力的認知,就像信任 GPS 勝過地圖一樣。
「判斷需要反思與勤勉,而 AI 能在幾秒鐘內幫我們繞過這份認知負荷」。沒有人是刻意放棄判斷力的,只是「不再運用它」變得太過省事。而判斷力就像肌肉,不用就會萎縮。
所以真正的危險或許不在於 AI 做了什麼,而在於它把我們早已存在的傾向放大了。組織本就會朝同質化滑動,成員圍繞既定敘事站隊、逐漸喪失外部視角。
「AI 並非發明了這種動態,而是將其工業化」。人類天生會被自信、流暢與完整性所吸引,而 AI 恰好能大規模地、廉價地供應這三者。
這正是為什麼,即使我們清楚看見了風險,仍難憑一己之力抵擋這場悄然的退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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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保有自主權的練習
平坦的道路會讓人昏昏欲睡,而顛簸的道路才能讓人保持警覺
既然這場退化必然發生(就像現在我出門基本上都不怎麼認路,直接靠導航),那我們能做些什麼?
每一次技術的創新,都伴隨著某種典範轉移?導航技術犧牲了「作者身分迴路」但換到了「風險更低的移動體驗」。
能意識到這種交換,並且可以對這樣的交換保有自主權 (有意識地決定哪些是我願意交換的、哪些不是),算是對這場悄然退化的軟著陸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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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引入有意的「生產性摩擦」
在工作流中刻意引入摩擦。例如:
設定 AI 扮演反方來挑戰你的假設 (AI 是會說話的黃色小鴨)
在看 AI 產出前強迫自己先寫下粗略的觀點 (別問AI,讓AI問你: 聊 AI 幫助寫作思考)
刻意保留讓自己漫無目的探索的時間 (偶爾關掉導航拿起地圖走走看、思緒漫遊的藝術: 有效放空的秘訣)。
如果說生產力豐盛的理論成真,未來真正的富有應該是那些實現「生產性摩擦」自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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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實踐「新易讀性」
生產曾經是顯而易見的表層。而存在本身 — 那些積累的判斷力、校準過的品味,以及願意為自己的立場背書的意願,一直都在表層之下。
產出物從來都不是那個人,它僅僅是那個人的近期痕跡。這次的反轉剝離了表層的可見性。剩下的,才是自始至終的重點。
這種反轉對專業人士提出的要求,是關於「可讀性」的挑戰,而非能力的挑戰。底層的技能向來都很重要。新的經濟環境所要求的,是讓這些技能變得清晰可見。
在舊範式裡,顧問會交出一份四十頁的策略簡報。
但在新的範式中,顧問展示的是他們考量過後捨棄的三種分析框架,點出整個建議所依據的單一假設,並標記出模型一直忽略的那一個資料點,同時解釋為什麼那個離群值其實才是策略的核心。
簡報只是商品,背後的思維邏輯才是真正的核心。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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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只有人可以當責!
AI 可以產出完美的計畫,但 AI 沒有「利益相關的延續性」。
當決策出錯時,AI 不會被開除,不會感到內疚,也無法承擔後果 (以後可能會更常聽到「因為 AI 這麼說的」這種理由)。
在產出廉價的時代,最昂貴的稀缺,是那個願意簽下名字、說出「我做了這個選擇,我為此負責」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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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住願意付出摩擦的那幾條路
在按下「接受建議」之前,先停一秒,問自己:如果沒有這個建議,我原本會怎麼做?
技術的浪潮不會等人,退化的重力也一直都在。我們能做的,或許是保有對交換的自主權:在某些路口關掉導航、攤開地圖,親自走一遍,讓體感有機會浮現那些語言裡尚不存在的細節。
到頭來,能簽下名字、說「我為此負責」的,永遠只有那個真實走過的人。
願我們都能守住自己願意付出摩擦的那幾條路。
《非正式寫作》探索並理解當代世界的多面向特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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